
在全球能源转型加速推进的背景下,智利这一拥有世界**地热资源禀赋的国家,却在地热开发利用上陷入了令业界扼腕的沉寂。风电和光伏项目如火如荼,地热能源却仿佛被遗忘在山脉深处。不仅如此,将地热用于城市区域供暖这一更具民生价值的应用场景,在智利几乎仍停留在试点阶段,与其资源潜力严重不符。
根据智利地热委员会(Consejo Geotérmico)两位董事卡罗莱纳·韦克斯勒(Carolina Wechsler)和卡米拉·曼萨诺(Camila Manzano)的评估,智利地热潜力保守估计在2000至3500兆瓦之间,若将安第斯山脉沿线存在间歇泉、温泉等地表热显示的区域全部纳入计算,总潜力或可高达1.6万兆瓦。然而,两位专家同时坦言,地热能源的实际整合进程极为缓慢。
高初始投资与监管空白制约区域供暖落地
地热区域供暖在智利面临的核心障碍,是结构性与金融性障碍的叠加。韦克斯勒和曼萨诺指出,城市地下管网基础设施几乎从零起步,初始资本支出(Capex)高企,且现行法规对以集体供热方案替代薪柴或天然气缺乏明确激励机制。"要复制成功模式,智利必须推进将地下空间视为公共资产的一体化城市规划。"
国际锂与能源商会(CIL Lithium)董事埃尔温·普莱特(Erwin Plett)博士补充指出,从技术层面看,低焓地热用于供暖几乎不存在壁垒,真正的障碍在于经济逻辑与文化惯性。"区域供暖系统初始投资较大,但后续运营成本极低。现实中,人们往往优先选择薪柴、液化气或煤油等初始投入较低的方案,尽管从长期看这些方案成本更高、污染更重。"这种"重短期轻长期"的决策偏好,是全球许多发展中国家在推动清洁供暖转型时共同面临的痛点。
安第斯地热卓越中心(Cega)主任迭戈·莫拉塔(Diego Morata)则将问题直指政治意愿层面。他以圣地亚哥托巴拉巴城市市场(MUT)、塔尔卡和兰卡瓜公立医院,以及遍布全国的试点项目为例,证明小规模地热直接利用已取得令人瞩目的成果。"但若作为一个国家希望迈出更大步伐,推动城市区域供暖、减少大气污染和对化石燃料的依赖,就需要相应的政治意志去推动。"莫拉塔强调。
每年近3500人死于薪柴污染,地热供暖具有显著公共健康价值
地热供暖的社会效益之所以不可忽视,根源在于现有供暖方式对公众健康造成的严重损害。普莱特援引智利环境部估算数据指出,在中南部城市,燃烧湿薪柴产生大量细颗粒物(PM2.5),导致每年约3500人过早死亡,受害者以儿童和老人为主。地热能源若能有效替代薪柴,将在公共卫生层面产生立竿见影的效益。
韦克斯勒和曼萨诺进一步梳理了城市地热区域供暖的多维价值:相较于化石燃料,其长期价格更为稳定;住宅热舒适度显著提升;还可构建具有韧性的能源基础设施体系。两位专家认为,优先推进相关项目需要建立一体化城市规划机制,识别人口密度高、靠近热资源(或可利用浅层含水层地源热泵)的"热力区"。莫拉塔则补充,地热区域供暖项目对私营部门吸引力有限,但国家完全可以且应当牵头开发至少一个示范项目。"智利南部有不少条件极为有利的地区,关键在于是否愿意投入,以改善民众生活质量。"
矿业能源需求或成地热发展的战略突破口
地热能源的战略价值不止于民用供暖。作为一种全天候稳定输出的清洁能源,地热在电力去碳化和矿业保供方面同样具有****的地位。智利已在安托法加斯塔大区建成南美首座地热发电站——塞罗帕贝洛恩(Cerro Pabellón)电站,运营装机容量81兆瓦,向国家电力系统(SEN)持续注入清洁电力。然而莫拉塔直言,这一里程碑式成就之后,"地热在智利目前处于危险的蛰伏状态"。
他同时指出一个被忽视的战略机遇:大型矿山对能源需求旺盛,而不少经过勘探验证的地热系统恰好毗邻矿业中心。"这是实现可持续发展的难得机会,但如果没有政治意愿,地热就很难飞翔。"普莱特则指出,高焓地热发电(需温度高于250°C)对特定地质条件要求苛刻,且塞罗帕贝洛恩电站的实践也表明,地热发电目前仍是国家电力系统中成本最高的电源之一,这进一步加大了商业化推进的难度。
在应对上述挑战方面,韦克斯勒和曼萨诺归纳出几大核心障碍:勘探阶段风险高;初始资本支出高但运营成本低;地理位置偏远带来复杂物流挑战,需修建穿越困难地形的短距输电线路;以及冗长的特许权审批和环境许可流程。曼萨诺强调,要让地热成为国家电力系统的"稳固基石",市场机制必须在财务上承认其"坚定性与灵活性"价值——"需要建立容量付费机制或差异化招标制度,充分体现其全天候可用性,这对于不能中断生产的矿业而言至关重要"。
曼萨诺以德国慕尼黑正在建设的欧洲最大地热供暖厂为例——该厂可供应8万个家庭的用热需求——同时援引法国和荷兰的成功经验,指出地热供暖的成功并不依赖火山资源优势,而在于清晰的法律框架、降低钻探风险的金融工具,以及能够拉低终端用价的规模经济。她主张,地热区域供暖的开发与融资,应通过公私合作机制推进:政府设立担保基金以降低钻探风险、补贴管网基础设施,私人投资则通过竞争性监管电价回收,同时确保民众平等获得全天候清洁能源。
智利的地热困局对中国从业者而言并不陌生——中国西部同样拥有丰富的地热资源,也同样面临初始投资大、商业模式不成熟的挑战。但近年来,西藏羊八井、华北平原地热供暖等项目的推进表明,政府主导示范、财政补贴撬动社会资本、配套监管政策跟进,是打开地热市场的有效组合。有意布局智利及拉丁美洲地热项目的中国企业,不妨重点关注矿业伴生能源需求这一切入口,同步推动技术输出与EPC合作,将工程能力转化为市场份额。